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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熙凤是最复杂的红楼人物,也是作者着墨最多的人物。以她为中心和与她相关的文字,差不多占了《红楼梦》体量三分之一强,比女主角林黛玉还多。
王熙凤上有三重公婆,又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,如此繁重,她还能接管协理宁府操持秦可卿丧礼,竟能料理到井然有序。王熙凤八面玲珑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是天然的社交高手,她一开口,或诙谐、或熨帖、或凌厉、或老辣,总有一款拿住你,是天才的语言学家。
光彩照人,大权在握,左右逢源,加上天然的好出身、标致的外貌、风流的体格,曹雪芹送王熙凤一个四字评语:神仙妃子。
神仙妃子王熙凤最终的结局极惨,说她是十二钗里结局最惨的女子也不为过,对她的结果,判词里是这么总结的:一从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。可见她命运一路走衰,她哭向金陵是很惨的,可是还没完,还有“事更哀”等着她,也就是说她死得极惨。
除了以上,从小说文本的多次描述中,还有两件事,同时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对王熙凤产生极大的摧残,一是五十五回王熙凤流产掉了她生命里唯一的男胎,继而失于调养,最终酿成血山崩,她的身体从此渐渐地垮掉了;二是脂砚斋在二十三回宝玉走过穿堂门时批语说:这个地方就是将来凤姐扫雪拾玉之地。
凤姐拾玉好解,“扫雪”该怎么讲呢?在贾府,别说是主子,像平儿、鸳鸯、袭人等也不用说,就连芳官、四儿、坠儿、佳慧等小丫头也是不做的。洒扫这等事一般是粗使的婆子们在干,小说在元妃省亲之后让众人入住大观园,各处分配奴才时,就说到了公子小姐们除了各自贴身的丫环和奶娘,各处配三五个往来使役的小丫头,三五个粗使的婆子是专管这样粗苯活计的。“凤姐扫雪”非同小可,她干的是最低等下人才做的事,而且穿堂门一带就是她做活的地方。谁会这样对待她呢?通过前八十回种种矛盾和事件分析,能这么做的,除了贾赦和邢夫人,最大的可能是贾琏。
王熙凤为奴,这样的说法绝对脑洞大开,但脂砚如此言之凿凿,却不能不重视。要知道,即便公婆和丈夫体罚王熙凤,实际上真是让她去扫地,却是非常不容易的,首先是怎么过的王夫人这一关?不说王夫人和王熙凤毕竟血浓于水,单说王夫人和王家也丢不起这个人,这事就极难执行,就算是王夫人为凤姐开脱不了。还有一个死忠于凤姐、也是她私人奴隶的平儿呢。以平儿的为人和做事的风格,她也绝不允许主人被侮辱到这等地步。可是结果是这些因素统统失效了,王熙凤扫雪是事实。从前八十回内寻找蛛丝马迹,我们分析,真正令王熙凤走到这等惨景的,其实就是她自己,关键之处她走错了三步棋。
一、姑侄决裂
屏山曾经分析过,王夫人对王熙凤更多的是利用,要说亲情还真是不深,证据就是大观园出现了秀春囊,王夫人第一意识里就认定这是王熙凤的。难怪凤姐声泪俱下的哭诉,就是读者看到这里也觉得心寒。
自己忠心耿耿为之操碎了心的亲姑妈这样怀疑自己,凤姐心里是很难过的,她一方面迫于自己的身份遵王夫人意志拖着病体去抄检大观园,另一方面她实施了对王夫人不满的反击,王熙凤是反对金玉良缘的,更不喜欢薛宝钗,二人是亲表姐妹,但是互相彼此看不上,就算是从自身利益出发,王熙凤也不希望薛宝钗成为宝二奶奶,所以她故意避开蘅芜苑不抄检,置宝钗于见外与尴尬之中,宝钗可不愿趟这样的浑水,第二天就搬出了大观园。王夫人当时也许反应不过来,但是,她早晚会琢磨明白。如此,姑侄二人的裂痕算是无法弥合了。
二、触犯天威
封建社会的女子一旦成婚,夫为妻纲,这是不容挑战的法律。王熙凤其实从元妃省亲之后荣国府经济日趋紧张之后,就一次次不断的挑战贾琏的男权,每次王熙凤都是赢了面子输了里子,贾琏对王熙凤的不满甚至憎恨逐渐加码,背后叫她夜叉算是轻的,贾琏恨不能王熙凤马上死了才好,甚至有提剑要当众了结她的举动。
对于王熙凤来说,比贾琏更有权威整治她的,是贾赦和邢夫人。这两个人尽管是荣国府的边缘人物,那只是对于贾母和二房来说,对王熙凤,那是正位的公婆,是她万万需要好好维护不能掉以轻心的。有一万个心眼子的王熙凤在这个问题上缺心眼了。她对公婆的不屑溢于言表。平儿都提醒过她,说咱们说到底是那边的人,早晚是要过去的。王熙凤没有听进去,贾赦要讨鸳鸯,她马上数落公公喜欢讨小老婆,不好好做官,你一个儿媳妇管这么宽干什么呢?忘了自己的身份了。王熙凤对婆婆邢夫人从内心看不上,邢夫人又不傻,当然越来越讨厌她。
三、事情做绝、痛失臂膀、众叛亲离
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,是贾琏偷娶尤二姐激起了王熙凤身上所有的敏感细胞,病中的凤姐如同打了鸡血的斗士,她布下天罗地网,做了一个大局,局中之人个个被她玩弄于股掌,尤二姐这个傻白甜就不用说了,一开始被凤姐卖了还帮她数钱呢?到后来她明白过来也一切都晚了,从她进入荣国府大门的那一天起,不整死她凤姐是不会罢休的。因为这个敌人,王熙凤伤及诸多的无辜,比如她想治死张华,比如她大闹宁国府……
凤姐一步步将尤二姐逼致死局,不留余地,从结果看,她胜利的很彻底。可是整个过程中,心力交瘁不用说,凤姐也是在一步步地埋葬了自己而不自知。逼死尤二姐的过程,也是王熙凤众叛亲离,彻底沦为孤家寡人的过程:
1、唇亡齿寒,尤二姐之死让一向死忠于凤姐的平儿彻底寒了心,王熙凤眼里不揉沙子,平儿何尝不是和尤二姐一样是颗沙粒呢,失心平儿使凤姐失了臂膀。
2、公公贾赦彻底抛弃了她,证据就是贾琏国孝家孝之中偷娶,贾赦不但不怪罪,反倒又赏了他一个秋桐,完全不顾及儿媳的脸面了。
3、和贾琏从关系紧张、离心离德,彻底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贾琏休王熙凤时,贾府还没有被抄家,否则就谈不上穿堂门扫雪拾玉了,既然是凤姐干过一段奴才般下贱的粗役,说明了两点,一是她除了贾府无处安身,比如金陵的娘家是回不去的,亦或者因为还有女儿巧姐,凤姐断不离开贾府,只得接受这等屈辱。二是连平儿也不愿为她周全了,凤姐才会沦落到如此的惨境。当然,她后来哭向金陵,应该是因为贾府被炒,没了立身之所,天地之大,她一介休妇,拖着病体,女儿被卖,家亡人散,向金陵也没有一丝希望,哭,概括了所有的心酸,怎能不更哀呢?凤姐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凤姐输得太干净彻底,她的输是大环境造成的,也是她自己造成的,曹雪芹为她的命运总结的精辟: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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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原著:甲戌、庚辰本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120回《红楼梦》
图片来源:清 孙温《绘全本<红楼梦>图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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