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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语
绘本,是英文picture book的翻译,顾名思义就是“画出来的书”。绘本起源于西方,在中国大陆起步较晚,但经过十几年的发展,出现了越来越多优秀的绘本创作者和作品。
绘本是视觉艺术,也是设计的艺术,既包括了故事创意,也是美术的呈现。
绘本中的图片,成为作品叙事中的主体,画面具有强烈的艺术个性。色彩、造型突出,细节处蕴含心思。
在短短的十几页中,将文字、视觉、声音、节奏杂糅在一起,形成独特的美学体验。
今天,要为大家推荐的,是一本具有中国传统民间气息的绘本《宝儿》。当我第一次看到书籍封面时,便被深深吸引。
画面采用俯视的角度,从屋顶高处往下看。画面被平均分成三部分,两侧是黑瓦屋顶,中间一条青石巷道,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。前面是一位白须黑衣的老者,神情紧张地转动脖颈往后看,似乎感受到有人跟踪。身后隔着一段距离,是位梳着总角,身着红衣绿裤的娃娃。
老者双手撒开,看似正在赶路,娃娃背手而行,若有所思。
画面充满戏剧张力,人物被两道黑色的色块夹杂其中,带来一种压迫、紧张感,似乎下一秒,两人将产生对峙、问询。你甚至能听到画面深处。传来低沉却紧张的弦乐,冲突一触即发。
明亮的大红、大绿以及黑色的大面积使用,让画面具备了视觉上的冲击力,引人入胜。
今天,我们就从该绘本的主题内容、色彩美学及细节叙述三个方面,和大家一起欣赏这部绘本作品。
一则奇妙的故事:脱胎于《聊斋志异》的玄妙幽深
《宝儿》改编自《聊斋志异》中的《贾儿》一篇。《聊斋志异》是一部传奇志怪小说,其中花仙狐妖,人鬼莫辩,充满了神秘瑰丽的气息。
小说的作者蒲松龄在写《聊斋志异》时,曾摆了一个小茶摊,请来往喝茶的人给他讲故事。这些民间传说、杂谈轶闻,最具生命的活力。脱胎自这样的小说,《宝儿》的故事也充满了浓郁的民间特色。
情节夸张、玄妙,充满想象力的同时逻辑严谨①民间意象是现实困顿的反映
民间故事,大都情节夸张,想象力丰富,出于对自然事件或自身心理、生理的不了解,人们常常会对事物进行超自然力的想象,以此来解释问题本身。
宝儿,是一个类单亲家庭中的孩子,父亲因为做生意,常年不在家,母亲频繁遭到狐狸精的骚扰而陷入癫狂的状态。
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,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,凭借着超人的勇气与智慧,独自一人计划并实施了一场“猎狐”行动。几经周折,终于除去狐精,拯救了母亲。
这个故事的原型,可能是成人世界中欲望的压抑,导致在家中成年男性缺失的状态下,外力入侵,造成家庭关系的失衡。这个外力,可以是另一个来填补空缺的异性,也可以是其它对家庭利益造成伤害的力量。
不管如何,这种力量,在故事中,以狐狸精的形象替代。
“狐狸精”在民间故事中的形象,就是欲望和侵害的象征,它作为一个意象出现,带来了紧张和悬疑感,让孩子们对绘本产生好奇。
②揭露人世困顿、反映民间智慧、寄托美好愿景
《宝儿》中,母亲遭遇狐狸精的侵害,却无力抗争,任由自己疯疯癫癫;父亲返家后,对狐狸精的存在一无所知,除了请医治病,别无他法。
成人的无能,是生活中,人们无力与现实抗争的映射。这时,宝儿的出现,无疑寄托着希望,人们盼望新生的力量能够冲破桎梏,突破困境。
与父母无力处理事件相对比的,是宝儿的果决。他的“猎狐”行动分为四步,步步为营,次第实施,虽是小说中的情节,却很有现实逻辑性,禁得住推敲。
宝儿的勇气:原著中,宝儿受到诸多阻力,比如母亲的谩骂,邻居的耻笑,但是他都置若罔闻,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策划中。
母亲不幸受到狐害,神思恍惚,甚至半夜跑出卧室,在别的房间过夜,家中仆人不敢上前,唯有宝儿勇敢地掌灯进入暗室。
不管是深夜独自等待狐精的到来,挥刀斩杀,还是寻着血迹来到荒野,探寻狐精的老巢,这都显示出宝儿卓绝的勇气。
宝儿的智慧:
搬来砖块,用水泥将窗户、墙壁全部封死,是宝儿实施的第一步,意在堵死狐精的出路,只剩大门,可以让自己在深夜,守住唯一的出口,抓到凶嫌;
买狐狸尾巴是为了假装成狐狸同类,好与之亲近而做的准备;买毒酒是为下一步的为不期而遇、假意赠酒做的准备。
如同下棋,落子后,后面几步已在脑海中成形。“猎狐”行动是一次智慧的较量,而宝儿,显然处于上风。这种严谨的逻辑,让我们赞叹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,为守护母亲而激发出的智慧能量。
《宝儿》讲述的故事,撷取了民间市井的一隅,故事情节曲折,步步惊心。大人的无力、孩子的机智、狐精的妖异,在短短的十几页中展露无疑。
用颜色说故事:民间色彩的大胆运用
绘本的创作者蔡皋,与蒲松龄的相通之处,就是与民间艺术的联结。
蔡皋对民间生活充满兴趣。自小生活在长沙古城的老街巷中,成年后又在农村教书六年,这些生活经历让她对民间的色彩有了很深的感悟。
蔡皋的画风稚拙,汲取中国传统民间色彩的精髓,将浓烈的色块铺陈于画纸之上,带来别样的审美。
《宝儿》的前身,是《荒园狐精》,这本绘本作品让她获得了“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插画展(IBI)”金苹果奖,她是荣获此殊荣的第一位中国画家。可见此作品的高质量、高水准。
蔡皋表示,在创作《宝儿》时,她选择了强烈对比关系中突出的颜色。
她说:“民间大红大紫呈现出的是一种大俗,这种大俗走向极致,即是一种大雅。中国人的这种审美趣味是早就成熟了的。”
民间“正色”的浓烈鲜明中国民间用色的显著特点,是夸张刺激、色彩明艳、喜用正色。
民间画作:大色块的冲撞
《宝儿》中的色彩,很明显受到民间色彩的影响。艳丽浓烈、丰富鲜明。
刘熙《释名》中记载:
青,生也。物生时之色也;
赤,赫也。太阳之色也;
黄,晃也。晃晃日光之色也;
白,启也。如冰启时之色也;
黑,晦也。如晦冥之色也。
绿、红、黄、白、黑,这是来自大自然的颜色,将大地描绘缤纷。人们从自然万象中获得了五种基本的色相。在中国古代被视为“正色”,并暗含了祥瑞的意义。
《宝儿》中,宝儿的服装是大红底子缀蓝花纹,衣襟用翠绿包边,裤子红绿条纹相间,脚踩一双红底布鞋,头发上缠着的也是红绿丝线,如同年画里走出来的胖娃娃。
老百姓中流传着这样的话:“红红绿绿,图个吉利。”、“要喜气,红兼绿。”这些饱和度充分的颜色,表现出人物豁达爽朗的个性的同时,也寄托着人们美好的愿望。
我们来举三个例子,看绘本如何用色:
1.家中木格窗棂上的花饰纹样、床铺装饰,都着色鲜艳。比如窗格上绿底描金,勾画出双凤戏花,这是民间家庭的喜气洋洋;
2.马匹上成排的绿珠红穗,在棕色的马身上,散发着夺目的光彩,是具有强烈装饰意味的美;
3.床上的被褥,蓝底撒花,缀满白、红、黄色的芍药,翠绿和紫色的叶子点缀其中,色彩丰富、醒目。这些都展现出浓郁的民间特色。
黑色的大量使用:与故事气质相吻合的颜色“黑,中国人又称之为玄色,深不可测。而一切的可知都是从不可知而来。
黑,是中国人观念中的一种颜色,西洋的色彩学不大认可它,但中国人认可,它是中国人的颜色,是与《聊斋》故事内涵契合的颜色。”
这是绘本创作者蔡皋在讲述作品用色时的一段话。
黑色,带给人们神秘、恐惧、寂静的感觉,很符合《宝儿》的故事内容。
宝儿猎狐的故事大都发生在黑夜。
黑夜中,母亲呓语;
黑夜中,狐精出没;
黑夜中,宝儿斩狐;
黑夜中,狐,毒发而亡。
黑色,成了一种氛围,一种冲突。
黑夜中,烛火跳动;
黑夜中,血痕点点;
黑夜中,修竹月影;
黑夜中,寒光利刃。
黑色,成了一种对比、一种节奏。
最经典的就是绘本的封面,屋顶的黑瓦,成为纵排的两列色块,黑色浓重,似乎压制着了整幅画面,将人物挤压,这是场景的表现,也是气氛的渲染。黑色,是屋顶,也是黑暗、争斗的象征。
蔡皋喜欢将黑色作为底色,以此包容艳丽的色彩。
比如,狐精深夜来访一幕,黑色背景中,大红、桃红、粉红;翠绿、碧青、草绿粉墨登场,红绿色狠狠撞击,点染出危险中的兴奋。配合着狐精的粉面桃腮,气氛诡异、神秘,耳边仿佛能听见起一曲妖娆的二胡。
狐精夜访
黑色,如此沉稳,不负其统摄一切的魅力。各种呼之欲出的色彩被黑土地一样的沉厚默默托出,显示出另一种和谐、统一。
正如蔡皋所说:“一切的冲动和亮丽都从那儿(黑色)奔走而来,试图表达出它们的那份渴望,那份飞扬起来的精神。”
用细节说故事:寻踪觅迹、启发想象
用细节补充内容绘本,以图为主,文字不能做过多的说明,因而,如何在画面中充分展现故事内容,对绘者来说,是极大的考验。
细节一:毒药的合理性
宝儿来到姨妈家讨要毒药,读者可能会有疑问,为什么普通人家会藏有毒药?画面中,姨妈家的墙上挂着几张野兽的皮毛,这就解释了疑问,家中以狩猎为生,因此有这一类的药物也不足为奇。
墙上的兽皮
细节二:人狐的区分
宝儿来到荒原中,画面中有两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子,如何表现他们就是狐精的身份?绘者在画男子裸足而饮时,只勾画了四个脚趾头,以此来区分人狐。
四脚趾
用细节表达思想绘本中的细节往往暗藏了绘者的心思,她将自己对绘本内容的理解埋藏在细节中,等待读者去发掘、体会。
细节一:眼睛的不同颜色
绘本中,宝儿的眼睛,有时是蓝色,有时又变成黑色。这是绘者想告诉读者,小孩子比成人聪明,小孩子的眼睛如湖水般澄澈明净。
成年人的知识与经验远超孩童,但这也成为阻碍他们观察与思考的绊脚石,他们的眼光早已不可能那样明澈了,就像蔡皋所说的:“除非我们有意去除遮蔽,从孩子那里学得一种澄明。”
宝儿的“双色”眼睛
细节二:母亲衣服的颜色
宝儿的母亲,受狐精魅惑时,服装是大红色,其上五彩花瓣,团团朵朵,热烈奔放;狐精被除后,服装着色改为黯淡的棕红色,外系一条黑底小碎花围裙,显得家常、朴素。服装色彩的变化,显示了母亲心态的变化。
母亲的服装对比
延伸的话题:绘本中民族元素的回归与振兴
相较欧洲、日本绘本的发展而言,中国绘本起步较晚,但这几年,得以快速发展。以蔡皋、熊亮、朱成梁等为代表的中国风优秀绘本作者,推出了一系列具有传统审美意境的作品。
如蔡皋的《桃花源的故事》,笔下绿影婆娑,桃花点点,是国人对“屋舍俨然、怡然自乐”的向往;
比如熊亮的《小石狮》,出现了铜烟枪、青花碗、燕子风筝、红色灯笼等传统艺术元素,展现出每一个中国人心中的乡愁;
再比如朱成梁的《团圆》,用一个农民工春节回家的故事,呈现出当今社会,无数个普通家庭的悲欢离合。
《小石狮》
日本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中川李枝子在《当孩子遇见书》里说:“作为读书入口的绘本,在我看来一样也是人生的入口。”
绘本,作为孩子们人生初始阶段接触的书籍,在传递关于爱、关于勇气的正能量之时,也让他们接受着艺术的熏陶,在心中埋下艺术的种子。我想,这也是这些优秀绘本,包括《宝儿》的意义所在吧。
作者介绍:安安,看书、观影,赏一切人间好事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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